細膩作風，讓演員事半功倍

區嘉雯回憶，雖然她與李琳琳在拍片前只見過一次面，但導演特別設立演員工作坊，提供角色背景的詳細說明，讓主要演員有時間密集相處；又透過各種即興情境訓練，培養演員彼此的默契。「很多人都以為，我跟琳琳姐相處很久才能演出長年伴侶的氛圍；其實這都歸功於工作坊的練習，讓我們開拍後能迅速進入狀況。」

「我很喜歡Ray（楊曜愷）細膩的拍戲風格。他準備充足，又用類似舞台劇的訓練方式，讓演員更能貼近角色，可謂事半功倍。」區嘉雯說，「加上他很謹慎、注重細節，還會不厭其煩與演員溝通，耐心調整出他想要的效果。基本上只要調到演員自己都感覺對了，那就沒什麼問題。所以演他的片子我格外享受，不管他要我演什麼角色，我都欣然接受。」

就連片中的吻戲也不是問題：「導演只跟我和琳琳姐說，這場要接吻，剩下讓我們自己發揮。後來一共就拍了兩次，而且第一次就過關了，是因為機器臨時有點問題才拍到第二次。不過我們兩人當下的情感都是自然而然發自內心，所以吻戲並不是太困難的挑戰。」

一切都是為了確認真愛存在過

《從今以後》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，不只是以年長女同志為主角，更在於強調同志伴侶因生離死別所遭遇的困境，而現實相較於電影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楊曜愷提到，自己訪談的女同志裡，「有人花了大量時間與精力跟伴侶家人打法律戰，但最後爭取到的與付出完全不成比例。我不禁問：這樣做值得嗎？」

對方斬釘截鐵地表示：「當然值得！這不只是關於錢或房子，還為了爭一口氣！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，我們的伴侶關係是鐵錚錚的事實。如果我不爭取屬於我的權益，對方家人就可以宣稱我們的關係從未存在過，把我們當成一般的姊妹淘，抹殺我在這段關係裡的真實地位。所以我若能贏得官司，就足以向世界證明，我是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！」

「這個確定的過程很重要，」楊曜愷說。《從今以後》的Angie也是如此：「Pat過世後，Angie面對哥哥一家人的步步進逼，除了難過，也會產生對這份伴侶關係的懷疑與不信任。Pat走得如此突然，身為長年以來的枕邊人，Angie也無法確定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，是否能得到應有的回報，所以多少會覺得受傷，也會擔心失去一切，這是我覺得最悲哀的地方。」

區嘉雯也說：「與愛人建立一個家，就像有了一個身分、一個認同，還有一份歸屬感。跟Pat哥哥一家相比，Angie在經濟上或許不見得需要這棟房子，但她仍極力爭取，因為這裡承載她們許多的珍貴回憶。若連家都留不住，形同喪失相愛的證據，Angie勢必不能接受。此外，我覺得Angie或許是比較浪漫的人；比起安全感，她希望透過維護這棟房子來確認自己在Pat心中的地位，以及Pat對自己是否為真愛。更重要的是，她要讓其他人知道她與Pat的真實關係。就算旁人不願承認，也無法改變她與Pat互為多年伴侶的事實。」

愛他，就趁早把他寫進「平安紙」裡

《從今以後》的中文片名出自西方常見的婚約誓詞，意指婚後所有喜樂憂傷都由雙方共同承擔，對彼此永遠相愛忠誠。但英文片名《All Shall Be Well》則是來自於楊曜愷訪問的某些女同志案例：當他詢問她們是否在生前就預立遺囑，絕大多數都是回答沒有。他十分訝異，直呼怎麼可能，但對方的回答都是：伴侶或自己過世後，其兄弟姊妹應該會幫忙照顧另一半。

「如果你的伴侶跟你在一起這麼多年，表示她的幸福其實與你息息相關。如果不事先安排，怎能確定原生家庭在你過世後還會照做呢？會不會太樂觀了些？」面對楊曜愷的質疑，這些女同志卻是一派雲淡風輕，甚至回答：「不會呀！我覺得反正all shall be well（船到橋頭自然直）。」當下楊曜愷便決定，要用這句話作為英文片名：「我想藉此提醒大家不要過度樂觀，因為世事難料。何況生活在像香港這樣不承認同志伴侶關係、法律上也沒有規範相關權利的社會，同志更應該要幫伴侶先設立一些保障。如果不提早準備，到時人走茶涼，無異於把畢生摯愛置於險境。」

「這不僅適用於尚未承認同婚的香港，在同婚合法化的地方如台灣也一樣實用。因為有時即便同志已經可以合法結婚，也無法享受跟異性戀伴侶一樣完整的權益，所以預立遺囑還是很重要，可以藉此理解與確認自己與伴侶真正的希望與需求。」楊曜愷說。「雖然很多人認為預立遺囑彷彿提前面對死亡，感覺不太吉利，但我覺得不妨浪漫以對，把遺囑看成一封給伴侶的情書，告訴他們你想給予的最佳保障，以及你一直都在為他們的最佳利益做打算。」

區嘉雯也說，從Angie這角色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，就是一定要為摯愛的家人做好保障：「很多人看完《從今以後》，都說要趕快預立遺囑，這可不是在開玩笑！想為家人做什麼，最好趕快寫下來。很多人不喜歡談遺囑，覺得觸霉頭，但我認為這樣做不只是為自己，也是為自己的所愛。遺囑在粵語中有個別稱，叫做『平安紙』。我很喜歡這個講法；立一張平安紙保障摯愛之人的平安，就像對他寫最後一封情書。」

近年來，由於香港同運人士岑子杰（Jimmy Sham）就港府拒絕承認海外同婚關係提出司法覆核一事，在2023年取得部份勝訴，讓香港似乎看到一線同婚合法化的曙光。但楊曜愷表示，即便終審法院在該案勝訴的申訴表明「香港政府須履行其積極義務，為同性伴侶關係訂立替代法律框架」，要求香港政府在終院命令下達後的兩年內改善制度，以符合裁決要求；但眼看兩年期限就快到了，政府卻遲遲沒有相關作為，讓他非常不安：「沒人知道該如何是好。」所以他也極力呼籲香港人，無論是同志社群還是一般大眾，都應該敦促港府拿出更具體的政策實施時程表，訂立更詳細的目標：「這些都是關於活生生的人，例如很多無法結婚的人，或是在海外結婚的同志；他們都在等待法律上的承認，但不能永遠都在等。」就像遺囑一樣，所有的愛都需要有法律保障才能落實；對LGBT族群而言，唯有達到法律上的實質平等，才能獲得真正的平安。 

*上集請見：預立遺囑，就是寫好人生最後一封情書（上）
 

■採訪‧撰文／Vickie

■受訪者簡介
楊曜愷（Ray Yeung）
哥倫比亞大學藝術碩士（MFA）畢業，2000年起擔任香港同志影展（Hong Kong Lesbian & Gay Film Festival）協會主席。

首部長片《我愛斷袖衫》（Cut Sleeve Boys, 2006）榮獲洛杉磯同志影展「Outfest」最佳電影。第二部長片《紐約斷背衫》（Front Cover, 2015）榮獲2016年聖地亞哥「FilmOut」同志影展最佳劇本、孟菲斯「Outflix」電影節最佳國內電影評審團大獎，以及波士頓亞美電影節觀眾大獎。第三部長片《叔．叔》獲得金馬獎五項提名與香港電影金像獎九項提名，最後於後者成功摘下最佳男主角（太保）及最佳女配角（區嘉雯）兩項殊榮。2024年，第四部長片《從今以後》榮獲第74屆柏林影展泰迪熊獎最佳劇情片，並獲得第61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、最佳導演、最佳女主角與最佳剪輯四項提名。

區嘉雯（Patra Au Ga-man）
畢業於美國密蘇里大學，並在香港大學取得教育文憑。曾任香港話劇團全職演員。曾獲第三屆香港舞台劇獎「最佳女主角（喜劇／鬧劇）」、第九屆及第十七屆香港舞台劇獎「最佳女主角（悲劇／正劇）」。2020年憑《叔．叔》奪得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，2022年憑《窄路微塵》再度入圍第4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。2024年以《從今以後》獲得第61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提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