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框架之外,跨越之後我更好—專訪性別酷兒小風

2019/08/08

初識小風,帥氣的短髮,黝黑大塊肌的外型,乍看之下,是熱愛健身的男性,但其實他是香港的健美小姐,並且從小到大經歷了性別流動的百轉千迴。

中學時小風喜歡女生,其他人覺得小風這樣叫做同性戀,他也便覺得自己是女同志。大學時他接觸到跨性別理論,認同自己是個跨性別者,但他並不像多數的跨性別族群,從小就有靈魂錯置、生錯身體的喟嘆,或轉換生理性別的強烈渴望,事實上,小時候他認同自己是女生,也對變性手術抱持審慎態度。他界定自己是性別流動的「性別酷兒」,他說自己「是男也是女」,或是「非男亦非女」。定位自己為「性別酷兒」,跳脫性別上的二元對立,更多的是投入運動的政治意義,和深刻的文化意涵。

安德魯索羅門(Andrew Solomon)《背離親緣》書中的跨性別一章寫道:「相較於20年前,以前的跨性別者仍追求徹底轉變到另一性別,現在的分類則模糊多了。有人公開過著跨性男或跨性女的生活,有人是性別酷兒,覺得自己既非男性也非女性,有人的性別是流動的,有時男,有時女,有時兩者皆非,或兩者皆是。」

小風的正職是大學的教學助理,副業是健身室教練,並活躍在性別概念的推廣,投入性別運動中。他來自保守的知識分子中產家庭,父親是中學校長,他自己則剛完成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的碩士論文。說起話來很有朝氣,充滿正面能量,他說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有了現在的樂觀,以前完全不行。「我中學時候也經歷好長一段時間憂鬱症,也曾經想過要自殺。」小風的爸爸當時是他就讀學校的副校長,他的兩個妹妹其中之一與他同校,因為小風的同志身分,家人曾對他很不諒解。他寄情於文藝,開始寫詩,抒發心情。上大學後,他還成立了詩社,也開始運動,參加馬拉松、划艇和龍舟,生理和心理的壓力都可以紓解。

同時,他開始大量閱讀性別相關理論、書籍,認識「跨性別」這個詞彙,他理解到自己的身心狀態更趨近於跨性別,並且從美國跨性別人士Leslie Feinberg的著做中,看到了跨性別人士如何透過健美運動,改造自己的身體與性別。2014年,小風也開始健美「body building」,用身體做實驗。小風說,對於跨性別的人,身體是很重要的,但也往往太在乎身體的變動,忽略心理上的開放,當要追求精神或心靈上的改變,已經太遲了。醫學上對於跨性別的協助,也好像動完手術就任務達成,海闊天空。但人生從來不是跨越一道關卡後,就從此一片坦途。在健美中,他找到了不用動手術、打針,就可以讓外型陽剛,讓身心合一的方法。

一年後,他決定參加比賽,第一次是2015年在菲律賓的「Ms. Asia Universe 2015 Nabba International Universe Bodybuilding Championships」。他用了半年時間才克服穿比基尼的恐懼,因為他覺得那是很女孩子氣的東西。事實上他從15歲開始就不穿bra。他說「克服的原因是,我發現是自己放了性別的框架在比基尼,其實比基尼是中性的,連我自己都內化了性別想像在服裝上。」拿走了性別的框架,比基尼就是服裝而已,自然不是個問題。這次比賽,他說好像吞一下口水就過了,而且他拿到第一名,是個美好的經驗。

隔年,他再次參加更大規模的,在香港舉辦的國際健美比賽,比賽的要求更加女人味。他把頭髮留長,穿戴首飾、耳環,比基尼要很閃亮,而且,必須要上妝,外加很女性化的指定動作。這些小風都做到了,還有點怡然自得,「這次我第四名,評審認為肌肉太多太大。雖然沒有贏,還是很開心。回頭看照片,其實我也可以很女人。大學時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跨性別,要成為一個男生,要證明自己很man,不可以這個、不可以那樣,很多時候我都壓抑女性化的一面,比賽中我發現不用壓抑,性別比我們想像的要流動,兩種我都喜歡,都是我的一部分。」

大學時代他就投入跨性別議題和心理分析的研究,碩士論文中他提出了兩個同時也是自己人生中不斷自問的問題,究竟我們可否選擇自己的性別?可以的話,我們可以選擇到什麼程度?第二個是很多跨性別族群,使用手術轉變到自己認同的性別,究竟可否有多元的性別認同?可否同時是男是女,又同時非男非女?小風從他的健美旅程中,肯定了一直以來在心中的答案。對於小風而言,選擇女性運動員,不只是會贏這麼簡單,背後有更政治化的意涵:我們對於性別的想像,可不可以更開放,更有想像力?

必須承認,在一個二元法則當道的社會,若哪一邊都不加入,生活可能更加艱難。他還是積極的投入運動中,各種講座、邀約他都去,他想傳遞的是「性少數族群常常會覺得很寂寞,沒有人懂。其實這個世界上,有很多人跟你一樣,你並不是自己一個人。」他也用自己的故事說明,即使是同志,或是跨性別,陽剛與陰柔,男與女,是否只能對立,一邊一國?能否是剛柔並濟?他的努力,已經有了一點回應,2016年有一群大學生拍攝他的10分鐘短片,同年破天荒在TVB電視台播出,這也是商業電台的第一次。小風說他希望現在就埋下性平的種子,若干年後,今日聽過他分享的年輕人,來日才有機會實踐出不再有歧視、不公平的社會。我想那時,才是人們真正接受了美複雜的本質,陽剛與陰柔不再是那麼對立、此消彼長,而是相互包容,多元融合。

 

■文/Moffy Chen‧圖片提供/小風

*本文節錄自LEZS26〈跨越之後,我更好 — 台灣與香港跨性別者的故事〉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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