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摘》夢醒時分

2019/07/12
書摘》夢醒時分
書摘》夢醒時分

我很少看到繾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,只有一次。

二○○○年三月中的某個夜晚,我打工完順道去帶繾綣跟朋友一起吃宵夜,我記得那天空氣微涼清澈,一路騎去街上竟然人很少,台北異樣安靜好像一座空城。在宿舍門口接到繾綣時,她表情很激動,眼睛睜得老大,不說話,一直眨一直眨。

「妳讀書讀傻了是不是?」我把安全帽笑著遞給她。

「妳不知道嗎?」她的胸口跟著激動的呼吸起伏。

「變天了。」

我政治無感,母親從小告誡我不要干涉任何和政治有關的事,她總是說天下烏鴉一般黑,別去淌那渾水。我只知道繾綣很在意她十一月才過生日,大選沒法投票。本來就沒打算投票的我,完全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。

「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艾力,天哪。妳知道我們正活在歷史裡嗎?」

 圖片來源/ Priscilla Du Preez on Unsplash

她跨上我的摩托車後座,上車就沒再說話了,我看不見她,晚風吹拂她的沉默。我們騎過忠孝東路,經過還亮著的淘兒音樂城,原本緊拉後方握把的她忽然靠近我,把手搭在我的肩膀:

「我們也來做一些厲害的事吧。」

那年夏天我們規劃了一個讓高中女生參加的女同志營隊。這地下營隊招生的方式,是潛進各女校廁所貼傳單,以及在壞女兒BBS站發煞有其事的誘人廣告文。為讓這些意欲追求新知的未成年少女們,在暑假得以順利離家與其他女同志同樂,我們還精心設計了另一款完全不同主題的虛擬營隊簡介及回函,用以取信家長。自知不見得比那些少女成熟多少的我們,甚至安排了密集的行前課程與輔導訓練,每週都有我極力想逃避的心靈團體。其實我並不討厭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,我只是討厭別人的反應。人們面對他人人生的反應,普遍都過分仁慈或殘酷到缺乏想像力。

攝影/林天寶

週六下午是固定的團體時間,事發當日我們坐在社會系館三樓的空教室,討論如女同志瘟疫一般席捲世代的憂鬱經驗。高中畢業前就開始吃抗憂鬱藥物的我,以前輩之姿,正試著用客觀的歸納比較方式,分析各式藥物的副作用。話說到一半,冷不防一個學姊抓住我的手臂:

「妳該不會還自殘吧?」

我的右手腕內側有一條很長的疤,平時並不特別遮起來,也鮮少有人問起。我不會說謊,也不想呼攏,就笑著對學姊說拜託,我超怕痛的好嗎,而且真想死的話,那樣割才不會死。

「是我爸揍我媽揍紅了眼,要拿酒瓶砸她。」

「我沒種跟他搶酒瓶,只好衝到我媽前面,拿手一擋,」我舉起手作勢比劃,「⋯⋯結果就這樣了。」

因為跟不同醫師都說了好幾次這個故事,所以我講起來輕鬆得很,怎麼刪剪枝節、控制節奏,都駕輕就熟。講完之後,我笑自己戀母情結,說自從那次被扁過後我媽多愛我,最後連公寓都登記給我,語畢大家就稀哩嘩啦地笑。教室裡只有繾綣滿臉嚴肅,嘴唇緊抿皺著眉頭,瞪著我,像一朵烏雲,下一秒就要大雨。我不知所措佯裝爽朗地用手肘頂頂她,說幹嘛這樣啦,哪有這麼嚴重。她不發一語,拉開椅子走出教室。

圖片來源/ Diego Rezende on Unsplash

大家妳看我我看妳,沒人膽敢接這個招,學姊只好示意我跟去看看。我打開門,繾綣背對我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,我慢慢走到她身後,距離一個拳頭的地方,輕輕喊了她一聲:「欸」。

她沒有回頭。我往前站到她右手邊,她還是不理我。我轉頭看她,陽光洒得她滿頭滿臉都是眼淚。

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,整整五年。

 

■本文節錄自〈夢醒時分〉‧ 作者/羅浥薇薇 ‧收於《失戀傳奇》‧ 時報文化授權轉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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