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珊妮 :我一直支持同志,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困難隱晦的事!

2019/12/07

編按:LEZS35,我們邀請到珊妮老師為封面人物,而其實早在2013年,珊妮老師就曾與我們分享她對音樂的觀點與執著,以及對同志的鼓勵。你讀了最新一期LEZS中珊妮老師的專訪了嗎?如果沒有,讓我們先來復習六年前珊妮老師一樣發人深省的談話。 

有些灰塵,每天都會被掃出去,就像人,小數點之後的,機制一掃,會消失於無形。而有個珊妮公主,以嚴格聞名,於是慈悲才有縫隙,於眾生中,一眼瞄到其實也恐懼的你。

如果《香水》裡的葛奴乙,可以聞到人性的氣味,陳珊妮則是捕捉人心「恐懼」的高手,知道它是千面人,於是在她歌裡一一現形。

陳珊妮跟Tori Amos都是在九○年代深具啟發性的女歌手。你可能問這兩人有什麼關係?她們的歌都有著循著思路(如貓在玩毛線球)鍥而不捨且樂在其中的興。「這樣想下去,這條思路會走去哪裡呢?」似乎都是這樣好奇著,於是路總是愈走愈廣,且開心得很,這開心彷彿是天地都奪不走的,由著心智告訴她們它吃飽了沒,她們則安歇在大如龍貓的心智身邊,像小女孩一樣得以安睡。我們比較少機會可以碰到這樣的女性公眾人物,多數檯面上表揚的女生是水中花,她們則是屬於塊莖類的茂盛,花樣與否任憑各方解答,這份不在乎的自由只有自己可以給。

省吃儉用買來的專輯當然要搞清楚!
「文字跟音樂對我來講是很有親密感的創作方式。」她的這句話,打開了她童年的門,「從小是有什麼聽什麼的人,爸爸聽貓王,我就跟著聽貓王,大概是青少年時期才開始收音機,什麼音樂都聽,大學時期才瘋狂的累積很多過去和當下的流行音樂資訊。」她說自己和許多人沒兩樣,但音樂是歲月的底,晃晃悠悠地帶你到適合思考的彼方,那時沒有太多五光十色,聽覺體會到音樂可以給的平靜,幫我們專注於自己的心流,或浮潛或涉溪,因為自學,「青春」從那時就為你掀開能留住它的謎底。

陳珊妮說:「我覺得過去沒有網路的年代很幸福,因為沒有那麼大量流通的資訊。所以我們會緊抓住任何能聽到音樂,或是瞭解音樂的機會。」像打開了一個源源不絕的寶盒,求知慾是最好的玩伴,一輩子都不想絕交似的,她說:「我是那種存夠了錢,買了卡帶,就非聽完不可的人。拜託!這可是餐餐省吃儉用才買的卡帶,即便覺得音樂很怪也要好好聽它啊。」她笑了,顯然是個在課餘時間更認真的小孩,「我很認真的看那些國外雜誌的樂評,不關注這些評論會更不知道自己花了錢買的是什麼樣的東西。」

對於藝術的美感,必須要親身經歷
某個方面,她很像《艾蜜莉異想世界》的主角,為喜歡的東西會走出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地道,拐彎抹角也要找到答案,「畢竟我的學生沒那麼多零用錢可以運用的。」她很實際:「我是就連買了什麼器材也要自己好好看英文說明書才行的人。這些都是主動式的學習,那些對於音樂的喜好見解和品味,都是自己花錢花時間慢慢建立起來的。」眼界一大,人的前進就有活力,「我到現在都對很多事情抱持很大的熱情,我相信無論是音樂視覺美術舞蹈,任何對於藝術的美感,都必須要親身經歷,才能鍛鍊成屬於自己的美學,這讓我懂得欣賞別人的作品,同時也讓自己保持心智開闊,侷限會變少,想像力會變大。」

每天收聽著自己的「壞消息頻道」,因此夠努力!
檯面上的幾位創作女傑,目前都還保有著少女狀態,陳珊妮的興致勃勃就是其中代表。世界是本書,不斷滿足著她這個閱讀癖,有些人覺得她不好親近,似乎很少人會聯想到那是她的「專心」所致。專心著什麼呢?說直接點,是專心著某種「災難性的假設」,她的腦袋裡,從童年時就開始「積穀防饑」,像土撥鼠一樣,春天就開始為冬天儲備食物,這點戲劇化的形容,對陳珊妮卻是很真實的世界,誰想到,童年的她是個皺眉望天的查理布朗,每天收聽著自己的「壞消息頻道」。

「你知道從小就聽到大家很喜歡說『凡事往好處想』,說真的,我從沒這樣想過。我凡事往最糟糕的情況想。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悲觀主義者,體育課考田徑以為自己會跌倒,覺得自己會考零分、會沒學校念之類,一直到我長得夠大了,才發現這是一種鼓勵自己的方式,事情再糟糕也不過就是那樣了吧!」這份相信天塌下來也沒人擋的自覺,讓她夠努力。

沒有遠大計畫,只相信時間累積
「於是所有的結果都比自己的預期來得好一些,永遠都有可以更好的空間,也不會有那麼深的挫折感。其實到現在我也是一直這樣吧,永遠只做短期的規劃。但是我一旦想到的事就一定去做,無論是怎麼荒誕的創意,或是不可思議的想法,只要想到了我就非做不可。」

「比方書打開了第一頁就得讀完,每天睡覺前一定要做完所有該做的事。」沒有誰規定,她的國度有她的絕對,「就這樣,我從沒什麼遠大的計畫,但是發現自己這麼活著,做過的事還真不少。其實這些邏輯在我變成大人之後很受用,當你遭遇現實的打擊時,耳邊卻不斷傳來夢想和小確幸時,你會知道怎麼做會比較接近理想,怎麼過日子會比較踏實,會看得見自己擁有和失去的。」那些小確幸像甜點,多服虛胖了人生,卻減弱了對人生的肌耐力;而她則像運動員一樣,從小時候不斷加重對努力的承載力,辛苦這件事經年下來也變成可以代謝的東西。

我問陳珊妮,她的新歌〈低調人生〉與〈啟示路〉時,提到歌中的家庭問題與學校霸凌,諸如此類人生的大浪打來時,如何面對?她不心存一絲僥倖地磨出堅強,「當然我這麼說真的簡化了很多過程,但是時間能夠累積的真的比我們想像中來得多,我從來不相信星座和算命,我給自己發揮的機會。」像耕田一樣,你不荒廢,就算碰大旱,他日也有綠芽,而不致變荒地。

 

搞獨立音樂沒有爽,就是辛苦!
這份農夫精神,跟陳珊妮的公主形象有反差,但更像真實的她,她說:「我不知道大家對於獨立音樂的認知是如何?獨立音樂當然在現在有某種程度的品味的炫耀。但做獨立音樂那麼久,必須對人事和預算上就必須要有規劃和觀念。如才能就是金錢這件事。做獨立音樂以來,你要學會非常多事情,如果你不具備這些能力,怎麼能去要求其他人的付出呢?我覺得獨立音樂沒什麼爽的,就是辛苦!什麼都要學、什麼都得做,還要能做得好。而且當你做得夠好的時候,就更難走出獨立音樂的環境,因為你懂得多了,工作分配仔細的大公司體系不會特別喜歡你。」

那當初為何要選比較辛苦的路?對她而言,根本沒有什麼選擇與否的問題,是歌選了她,「很多時候,不知道一首歌會不會收錄,不知道能不能賣錢,我就是會在那些當下寫下那些歌,那是本能自發,總之就是想把那些想法和音符寫下來,寫完就覺得舒暢了,心裡滿足踏實了。」不寫是不行的,「像〈低調人生〉這首歌吧,歌是與時代共同建構的,我不可能忽略正發生的種種事。每次寫完歌當然會有感覺良好。但是當〈低調人生〉的詞曲完成時,我打從心底有種特別的感覺,是身為創作者的傲氣的,這種感覺不是經常有的。」〈低調人生〉唱出貧富階級世襲的失衡,人生失敗組的父子的複雜心情,她的淡定歌聲,穩穩地封住了赤頭炎炎,人心的塵埃也因此被記錄下來了。慈悲必須精準,她懂。

 

太容易就像吃到飽,並不舒服
「我坐下來就寫歌,一台電腦寫詞一台寫曲,一下就寫好了,看起來容易,其實大部分的事情,都被反覆思考了幾年,才能一下寫出來。」你若問公主的生活,她回答了你國王的人生,「我不確定其他創作者是什麼樣的,我從來沒研究他人的創作過程,不過我是一個律己甚嚴的人。我不覺得自己曾經為了創作犧牲什麼。睡眠和隱私嗎?我覺得每件工作都有它辛苦的部分。有些人很容易就得到很多,但不見得是你想要的,而且還沒準備好就得到的東西,有時候很像吃到飽,最後硬塞進肚子的餐點,不見得會有那麼美好的感覺。」

難搞嗎?看你是哪一種人?

慢慢理解她被叫成公主的原因,是因為她有其王國,筆下的人心的幅員遼闊,「人性總是比市場帶給我更多的希望。」有人怕她,說她難搞,她說:「我是個要求高的人,但是我對自己的要求更高。所以如果你是個懶人,你是會覺得我難搞。如果你是個喜歡推卸責任的人,會覺得我不但難搞而且很討厭,因為我會直接問你為什麼不拿這些時間去把事情做好,而要浪費日子在哈拉瞎扯。這樣算很難搞的人嗎?」

而更多的溫柔,不止洩漏在她作品裡。日前凱道上的「多元成家伴桌活動」,她現身唱歌,她說:「我一直支持同志,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困難隱晦的事,我也希望自己能夠保持這樣的坦誠和熱情。」

只做自己會做的事,盡可能走遠一些
從《四季》聽到她現在的《低調人生》,人心困在角落的殘響,她都能關照到,這是出自於嚴格,對她來講,沒有一份愛不帶著自律的,「我每次聽Radiohead演唱都很感動,那不只是Thom無可取代的創作,還有嚴謹的自我訓練以及驚人的專注力。」於是被困住的,終能被藝術釋放,且是唯一的路。

這無比吵雜的年代,她總樂於無法散場的舞台上提出忠告,「保持清醒的方式太簡單了,就是只做自己會做而且該做的事。音樂和人生所有的風景一直都在,就看你能走多遠,想看多少。」在她的國度裡,人心幅員始終遼闊,老歌迷的我知道。

 

■撰文/馬欣‧攝影、妝髮/陳珊妮‧拍攝協力/談宗藩、趙豫中、Pinky
本文節錄自LEZS11〈陳珊妮-在公主的國度裡,人心。遼闊〉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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