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乎的,是怎麼以個人的意志,活在這個世界上──專訪藝術家郭敬耘

2019/11/19

旅德同志藝術家郭敬耘年中新策展覽《微型採礦:溪畔的克里奧人》,會場在新富町文化市場。隱身在菜市場裡的古蹟建物,本身的存在就與政治、經濟、歷史、庶民生活有著緊密的疊加關係。在這樣的位置,聽藝術家本人談她個人的、家國的、柏林台北兩個城市之間的層層思索,像進入超連結般,感官頓時擴張繁複起來。

移居德國多年的郭敬耘,回望台灣這塊她生長的土地,心中產生了疑問:「都說『故土』,那麼人離開以後和土地的連結到底是什麼?」郭敬耘做實際「動作」去探問相關議題,她從雲林麥寮的溪流出海口出發,上溯至平地與山脈的入口──集集攔河堰,最後抵達位於合歡東峰、奇萊北峰山系間的濁水溪源頭。用自己的肉體來挖掘意義的礦場,途中遇見河川水系溪流、沿岸依著土地利用價值而生的產業,而居住於河畔的居民對土地的描述,訴說農村與都市、地方與世界間若近若遠的複雜交會;於是經濟、政治、官方歷史、個人記憶、族群等面貌,紛雜但立體地建構出來。

這麼一來進入展間的沙土、器物、影像,都可說是這計畫採集而來的各宇宙連結入口,讓觀看的人去做情感連結,或思索議題,或延伸對其自身的衝擊。郭敬耘說:「如何運用我所取得的資源?如何解讀?這不是藝術家一個人的問題。而是這些資源被看作了什麼?」創作者彷彿如巫士般設下結界,布了「場」,讓進入的人依各自靈魂歷程去產生感應。觀者可以在場中擺放的各式器物中,讀到它們訴說農村與都市、地方與世界間若近若遠的複雜交會;地方在經濟、政治、歷史、族群等力量交互牽引下,物與人呈現的離散面貌。

個體與文化認同
郭敬耘在早期創作的自述裡,寫著:「我關注身處的環境中,個體與自身、個體跟空間之間的權力關係。」到了新作品,媒材有些許不同,但在新展《微型採礦》裡,她還在探問個體與環境之間的連結,肉體與意志的連結(或對抗)。甚至以自己的肉身為量尺,將這片土地上的界限與裂縫都量了一遍,用這些碰撞衝撞社會的邊界。

創作名稱中的「溪畔的克里奧人」,來自帝國航海年代,歐洲人在南美殖民地的移民後裔「克里奧人」(Creole),意指「因為移居現實而逐漸適應、改變對母體文化身分認同的人。」看著錄像裡與溪流相關的各式符碼,想著她從一整個文化體系轉換到另一個文化體系,有關身分認同她遇到了什麼境況?「對我來說,認同是直覺性的,但放到國際,你必需解釋歷史等相關處境,才能解釋為什麼你是台灣人。」柏林已經是個政治敏感度與容忍度非常高的城市,郭敬耘身為旅德的台灣人,感受到的經驗很是震撼:「他們花很多時間處理社區、移民、難民。」德國因為歷史因素,之前就存在很多移民,因此較有民族容許度,「台灣也擁有多個族群,德台兩地有類似的情況,都不得不處理很多問題,但柏林在這方面顯然較為自由。」

身體是誠實的媒介
網路世代,我們習慣在數位世界裡收看各種議題紛爭災難,有時這些經驗替代了「親臨現場」的必要感,可能因為缺乏理解他人處境的基礎,而無法產生深刻領受。在郭敬耘《微型採礦》的計畫中,她讓感官充分地在土地裡體驗,像把自身當成比例尺,去丈量人與自然間的關係。她說:「理解是建構在真實的接觸。」她真實地走一遭「源頭」,這之後放進展間所呈現經濟與土地的問題,不是因為她想處理問題,而只是傳達出她所看到的真實狀況,「對我來說,做這件事並不是要去展示,而是當下我反應了什麼。」她說身體是人對外在世界溝通的媒介,意志想接近東西時,身體同時誠實地反應出問題。

藝術家在她的創作與訪談中,都抛出許多問題,而對於這些問題她並沒有立即切確地解答。或許她就是希望觀眾及聽者不要簡單回答,越多面的解讀可能才越靠近實相?因而被豐富起來的意義,就會像鑽石的切面閃閃發亮。「我在乎的是,身為一個“個人”,怎麼以個人意志活在這個世界上。」藝術家如是說。

 

郭敬耘個人網站: www.kuochinyun.wordpress.com

 

■編輯/ Simatnaw‧攝影/Jessie H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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