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綺貞: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這是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事

2019/11/22
陳綺貞: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這是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事
陳綺貞: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這是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事
陳綺貞: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這是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事
陳綺貞: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這是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事

出道二十年,以平均四年一張專輯的頻率發片,綺貞始終維持著自己創作的節奏和狀態,她的歌陪伴了許多人走過人生不同的階段,而她自己也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蛻變。新專輯《沙發海》是「觀察者四部曲」的首部曲,綺貞戴上觀察者的面具,投射自我的想像,這些在不同的孤獨狀態下所寫的關於孤獨的歌,是她為這個階段留下的寫真。

關了燈的房間,陽光從綺貞身後的窗透了進來,採訪隨著話題與意念流動,時鬆時緊;她的眼神和表情朦朧柔和,心思和言語卻顯得更加透明清晰。二十年這個里程碑,對於綺貞來說,有種返璞歸真、彷彿回到高中大學時代的放鬆自在。時而從習以為常的日常街景,讀取象徵提煉詩意;時而以意想不到的組合,創造耳目一新的感受;時而用更直白的語言,描述內心微妙迂迴的情感。綺貞不斷給創作新的命題、新的挑戰、新的形式,在其中自得其樂,「我一直試著在作品裡放一些新的語彙和語法,剛出道時,當時最流行的是灑狗血的芭樂歌,我那時寫的情調和邏輯,大家可能會覺得是特別的;但現在網路資訊很快,這種比較文藝的語法,其實已經很普遍。有段時間我會覺得有點膩,雖然有些人覺得那樣也是我害的,但文藝語法不是我的目的和終點,我要的是在背景中,有一種新的敘述的語法。」因此,這次綺貞用的詞更直接具象,甚至出現時序,例如專輯名《沙發海》,她將兩個不相干的名詞疊在一起,歌詞「把沙發睡成一片汪洋」,以「睡」這個動詞抹去兩者之間的界線,於是沙發是海洋的妄想便成立了。「這是我自己寫作上的樂趣,也是我給自己的命題——創造一個人家沒有用過的語法,將它合理化。在自我的成就感裡,讓我自己往後唱到這句,我會知道我在幹嘛。這是我跟自己的遊戲,我給自己的問題找到解答,才有辦法一首歌唱很多遍不會無聊。」

打開心房,從自我束縛中鬆綁
這些形式上和語彙上的創新與突破,其實如鏡像一般,反映了綺貞內在狀態的轉變。以現代詩語法寫下的〈她說〉,那個她可能是你是我,也是綺貞自己。「在靈光一閃的某個瞬間,她決定人生要有所改變。如歌詞所寫:『從前醃漬過的夢幻 終於要隨著呼吸舒展』,那是發生在一念之間、一個呼吸之間的事,原本乾燥的某個東西突然濕潤了起來,開始伸展,接著未來的那個畫面,就從黑白變成什麼景象都有的色彩……我覺得這首歌也是在寫我自己,束縛已久渴望改變,而有時候改變就發生在一個瞬間,那瞬間這麼美妙,美妙到必須用所有不精準的度量衡才有辦法最精準地描述那個瞬間。」

綺貞所說的束縛,某部分和前些年巡迴演出帶給她的無形壓力有關。「我太把舞台上的我放大了,好像舞台上的這個約定把我鎖住了,覺得我整個人生應該要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,必須有所犧牲……我有個幻想,需要有一種交換,有點自虐。」而這兩年,綺貞演出的場次更頻繁, 她過往犧牲式、自虐式的心態,卻在《房間裡的音樂會》巡迴演出中獲得釋放。「這是我第一次實現一把吉他在台上為主軸的演出,以往大型演唱會有很多人,全部都要配合,其實自己就是一個重要的螺絲釘。」《房間裡的音樂會》整場主軸只有她和手裡的一把吉他,讓她從不能有所閃失的螺絲釘狀態中解放,「要快、要慢、要停、要繼續, 都操之在己。有什麼就給什麼,若今天狀態只有六十分,那就給六十分,沒有人說六十分的狀態不能成就一場很動人的表演,就是很誠實。一場一場下來,自信心恢復了,跟自己對話的能力也回復了,讓我找到一種新的思考方式,我也可以享受這個過程。」

這世間所有的表達都是平等的
這次無論是 MV 或拍照,綺貞在肢體表現上的突破也令大家驚豔。「認識十幾年的化妝師,特地訂做了一個很重的金屬獎盃送給我,上頭刻著:『2018年最佳表演獎』。他很驚訝我在表演、舞蹈、 對身體的看法有這樣的進步,決定頒獎給我。」如此大幅的進步對綺貞來說也是發生在一念之間,去年她到香港上了兩次表演課,其實沒有做很多身體上的訓練,反而是怎麼去思考表演這件事給了她很大的啟發。「以前在我心中有個隱藏的高低順序,我不覺得身體作為表達工具,跟音樂、文字一樣那麼好那麼美;現在我覺得這世間所有的表達都是平等的,身體更是,如果沒有這個身體的媒介,我們的思想、音樂或文字也沒有附著的地方。當我開始意識到『我竟然有身體耶』,也喜歡身體可以做到音樂和文字無法做到的事情,譬如在台上唱歌時的舉手投足可以讓觀眾更懂你的歌的表達的時候,突然覺得世間每個地方都開滿很多花。可能性不只是在創作的時刻,而是分分秒秒,當你意識到身體的存在的時候,每一刻都有創造力——怎麼走、怎麼坐、手怎麼擺……都帶給你創作的啟發,如果時時刻刻意識到這件事,就不用擔心創作會枯竭,因為你很尊重你自己本來有的東西、你認為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。」

就像通告這天,綺貞拍照令人驚訝地快速和順利,她在動作和動作之間,僅僅是細緻的微調,便讓人從沉默轉為讚嘆。「身為在做這動作的人 ,我覺得很震撼,這個舉動本身,其實跟寫作一樣,把這句挪到最後,標點符號改一下,少幾個字,整篇文章看起來乾乾淨淨的,就讓人覺得作者的心沉靜透徹。身體也是,在台上彈吉他時,你的手、肩膀,稍微一點點的不同,大家都能感受得到你是放鬆的、緊張的或是有備而來。人和作品是一起的,也就是說我開始必須接受我這個人、我的生活方式也應該要是作品,不是只有作品才是作品。」

好了就是好了
不只在台上、鏡頭前更放鬆更懂得表達,綺貞也體悟到生活不必彩排,只須融入當下。「以往會覺得,一定有一個最好的 timing、最好的說法、最好的決定,但現在已經放棄『最好』這件事,好了就是好了,沒有什麼更好、最好,其實剛剛好,有時候就是感覺對了,雖然可能不是你曾經想像過的最好,或有一點瑕疵。不給自己太多壓力,就算是錯過了、想太多、想不夠,都沒關係,那都是歷程的一部分。」現在綺貞拍照前不再多想,看當下衣服是什麼感覺、攝影師給她的感覺、音樂給她的感覺……直接融入、即興表達,「有這些已經夠豐富了,不用事先把自己框住。以前看到訪綱甚至在視覺上好像已經看到文字寫好了,但訪問者不一定會照著原本的題目,可能會順著今天的感覺,有時覺得準備好的沒有講完,硬要講那個,但人家已經沒有要問那個。導航走錯都會繞另一條路,身為人何必那麼僵硬鎖定自己?何況是一個創意人、表演者,應該要有跟著環境、跟著人變化的能力。」幾次實驗下來,綺貞發現自己放鬆後表現更好,更享受過程、也更喜歡結果。

隱於市的孤獨觀察者
這幾年綺貞生活上還有一個明顯具體的改變,就是從蘆洲搬到東區。「以前住蘆洲,傍晚時會有一種自己好孤獨的感受,想找朋友吃飯,但大家都很遠,臨時很難約,那種心慌慌的感覺是一種孤獨。現在住在東區,在這裡太常遇到熟人,常常會有彼此遇到不想打招呼的時候。他遠遠地看到你,可能覺得對方在忙不想打招呼,決定下一秒要假裝沒有看到,然後彼此心照不宣地擦肩而過。」綺貞說東區是一個看不完的地方,每一天、每個時辰都有不同面貌,上演不同的情節,她在東區感受到的孤獨是另外一種,「去便利商店買咖啡時,有的店員非常客氣,有的愛理不理,我會想他住附近嗎?這是他短暫的生活還是他就是想要在這裡服務大家?」綺貞開始幻想他們背後的人生,他們想聽什麼歌? 新歌〈台北的某個地方〉歌詞裡寫到便利商店,也將她搬到東區後觀察到的微妙的情感與孤獨感寫進歌裡。

愛自己,無所畏懼地相愛
綺貞這次新專輯的主打歌〈傷害〉在婚姻平權公投前釋出,安慰療癒了很多顆受傷的心。一向支持同志運動的她,這段時間透過和身邊同志朋友的討論,對於性別議題有了更深刻的了解,「我一直很好奇、想要理解同志在生活中會有的感受,面對現在的環境,他們覺得阻礙或不開心的地方在哪裡,這探索過程對我自己來說是很好的學習。」比如現在穿衣時, 綺貞會思考自己想要凸顯自己女性還是中性的部分?「每個人身體裡都有性別光譜,當性別不是那麼僵化,只有異性戀世界的分類之後,我開始去想身體裡性別的組合這件事,這是很有樂趣的。不管是穿衣、說話、展現自己的方式,都讓我重新思考自己要什麼、喜歡什麼,喜歡自己的哪個部分和喜歡別人的什麼部分?這是這段時間,同志朋友教會我的,更了解自己的一件事。」綺貞鼓勵大家也鼓勵自己一一了解自己、喜歡自己的樣子,你會透過愛自己,更懂得如何無所畏懼地和你愛的人相愛。

 

■撰文/Jessin Tu‧攝影/Jessie Ho
本文節錄自LEZS32〈隱市觀察者-陳綺貞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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